阿里
霓虹燈的聲音,像無數的小蜜蜂,縈繞耳邊。夜晚、城市、人們,像走馬燈。閃啊!閃吧!我心中吶喊,叫到快要淚流。中國啊,你多美麗!友人牽起我的手,我們穿插於人群之中。烤豆腐的香氣撲面,椒鹽灑在表皮上的聲音分外響亮。街上有不少小吃檔,梅花間竹的落在名牌店舖之間。街上盡是叫賣聲,小販們顯然對今晚的生意感到滿意,露出滿足的笑容。行了大概半小時吧,來到有名的旅遊古鎮,鎮上擠滿了富有中國色彩的 Bar 和 Café,吸引了不少打扮時尚的年輕人。街上有操普通話的外國人,也有來自西方的表演者五音不全地自彈自唱著。找了間裝潢摩登的酒吧落腳,吧內正播放 Erik Satie 的歌,瀰漫著鬱金香的香氣。優雅的少女呷一口水果酒,手指彎彎地碰著杯唇邊。亦有穿得土豪俗氣的年輕男人,大口大口地嗆著水煙。我和友人灌了不少酒,香甜濃醇的拖肥味在口腔中久久不散。友人漸漸靠攏,鼻尖上都是她呼出來的氣息。她試探地舔著我的嘴唇。我微微張開口,容許她的侵入。和她的舌頭相交著,散發出酒精的甜味,又甜又溫暖,像快要融化掉一般。
我們找了間酒館臨時落腳。她褪下我身上的衣物。我赤祼著身體,躺在床上感到分外清涼。張開雙腿,她濕潤的舌頭在我的陰唇四周打轉,濡濕我的入口。她把手指逐些放進來,再緩慢地攪動,好讓我適應她的體溫。
「我沒有跟女人做過呢⋯⋯」我紅著臉說。
「我會讓你很舒服的⋯⋯」她承諾。
不消數句鐘,帶微温的日光染指了城市,讓曾經熱鬧的夜都會穿上樸素的襯衣。我們就這樣相偎在被子內。收拾過後,她帶我乘公交車出發,坐著不舒適的座位,來到阿里市的西面,看一個叫爾賽族的少數民族,並拍點素材回去。爾賽族聚居於國家的西南面,他們有自己的文字、語言、音樂,樣貌和舉止與漢族人有明顯差異。所謂策略就是讓一部份人先富起來,再讓全國人民逐漸受惠。但富人們手中的油水卻滴得有點緩慢。沿海一帶的人富了三代,爾賽人不但繼續捱窮,更失去了自己的獨特文化。有能力的,舉家遷移來到阿里,當個勞工,再把生活寄望到下一代;沒有能力的,只好留在村內幹活,等政府的新政策,等廉潔的官員,等好心的慈善組織。
到站了,迎面而來的景色截然不同。四周的人滿頭是灰,眼晴都長得比較幼長,鼻頭較圓潤,膚色顯得更加黝黑。他們對著某個方向怒目而視,嘴巴卻緊閉著,似怕生事端。爾賽族人向來以好客、友善著稱,尚記得兩年前到訪過一條爾賽族原生態文化村,爾賽族人對陌生人會主動打招呼,樣子和善。但離開美麗的家鄉,或許甚麼都不同了吧⋯⋯我把袋子輕輕挪到腰前,緊跟貼著友人的步伐。
拐進小彎路,來到爾賽族人的主要聚居地,亦是阿里其中一個貧民窟,面積大概有兩個足球場左右。市中心的人大多沒有留意到這裏,即使知道,也會理所當然地接受。這種事就像是都市傳說一般嘛。真或假,又有誰會真的在意?剛才在公交車上,友人要求我拍好的素材不要外洩,也不要把見到的隨便說出去。被外界知道這種地方存在,對阿里的形象不好,恐怕官員對當地窮人的資助就會被扣起來。於是,每每我跟別人談及這裏的見聞時,都只能以「阿里」、「爾賽族」這些不倫不類的名稱代替了。
由磚和木頭築成的牆圍住了貧民窟,就像一個獨立於都市的個體細胞。形形色色的人在破爛不堪的出入口不留一點印記地進出著。我們打算在城牆外視察一圈。友人緊張兮兮地把袋子勾到胸前來,明顯地壓低聲線,發出微弱仍帶有警示意味的聲音:「待會進去後必定要跟貼我,不可以自己走開⋯⋯」像是呢喃一般,不斷在我耳邊重覆這番話。入口附近一排密集的鐵皮小屋,歪三倒四、各有各的錯落在草叢之間。一個大叔在鐵皮屋頂上露出雙臀,他蹲蹲身子後起來,轉身遇上我的目光,然後泰若自然地穿好褲子離開,清潔的功夫也省了下來。啊⋯⋯這種事我小時候在鄉村做過不少,只是二十年後的中國,美麗的阿里,還是有這樣的人和事,總感到有點吃驚。步向入口處,異味充斥於空氣之中。針筒的碎片零星地散落地上,正如友人所言,這裏黃、賭、毒甚麼都有,在家的那份天真,還是捨棄掉比較好。一旦遇上甚麼情況,友人將會毫不猶豫地把我捨割,像把過長的腳甲剪走一般,而我也會這樣做。
距離現今大概二十年吧。小時候跟著母親回鄉,一班孩子由日到夜玩得像瘋了一般。騎著單車走過大街小巷、新聞時段跑到田裏捉草蜢和田雞、討來了幾毛錢便到士多買酸奶(後來因證實有超標的化學劑量而停賣)。當時,來自香港的我以為鄉下就是所謂的「世界盡頭」,世界上沒有比她更好的地方,也沒有比她更差的地方。或許因為孩子的世界很小,就只有香港和鄉下兩個地方。像是溫度計的兩個極端,我的世界觀都是在兩個地方之間拉扯而成。要形容的話,就像製造拉麵的過程中,用兩個粉團拉出來的那些麵條一樣。
習近平曾在正式的外交場面上向法國表示中國是剛甦醒的獅子,這番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。對外國採取大國姿態,希望彰顯實力,吐氣揚眉。但內部虛弱的地方卻是數之不盡。我不熟悉國情,也不是社會學專家,但在我眼中的中國卻是個泥巨人。二十年間,有人飛黃騰達;有人一世潦倒。有人大言不慚說一切都是他們的「聰明」、「能力」所致;有人自怨看艾,認為生在農村便是命運,前世的因果。 一直在鄉下養豬的舅公兩年前去世了。他就這樣死在家中,直至屍身發出惡臭才被鄰家發現。一生貧窮,然後一生都養著豬。二十年前如是,二十年後如是。
走入貧民窟,一早約好的當地社工在士多門口接我們。「米麻阿吉」在爾賽語有吉祥的意思,用作向人示好。當地社工著我們放鬆點,喊著「米麻阿吉」打招呼就可以了。孩子們看見陌生人有點害羞,東跑西躲的。我們帶著攝影器材走過一圈,鎖定一戶便去打招呼。情況沒有想像般不堪。打開門,看來是母親的人溫柔地向我們打招呼,孩子則在屋子裏打轉。「米麻阿吉」我們齊聲道。把鏡頭設置好,我們被邀吃個便飯。但心情實在不容許。說白了,像我這樣的人,打開手心不見半點塵埃,修得漂亮的指界不帶一絲泥垢。吃不下,實在吃不下這裏的飯。漆黑一片的房子,要透過門外的日光照亮臉孔。表面浮著白泡的污水,散發出化學品的氣味,被潑到年輕男子的頭上。男子揉揉頭皮,再用上衣拭乾。餘下的水則用來洗老啾啾的菜。再年輕一點吧,大概五、六年前的自己還是能夠裝裝樣子,裝純真、裝善良,大喊聲:「我也可以吃他們吃的!」但早點認清現實還是有好處的,不用騙人,也不用騙自己。我們沒有可能跟他們吃這頓飯,拍了點素材便告別了。
離開貧民窟,友人再次把我的手放在手心中握著。
「今晚吃甚麼好呢?」她問。
「大街旁邊那間吃 Rib 的不錯,在美國吃過。」我回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