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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創作:《庭上雜憶》

  • 作家相片: Joy
    Joy
  • 2020年2月23日
  • 讀畢需時 5 分鐘

  門的另一端,是嚴肅的法庭。作為重要的證人,我將就兄長殺害父母親一案宣讀誓辭,並道出所有證供。扭開了門鎖,下定決心似的推開眼前這扇門。


  柔和的光線從門隙透出,照亮了原本混沌的空間。打開門後,𣊬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男生坐在地上堆砌著五顏六色的積木塊。他看起來有小五、六,比我年長四、五年。男生長得十分秀氣,白晢的肌膚像打磨過的玉石一般,兩片櫻花色的花瓣碰巧落在臉上。「女,快叫人喇!」母親急切地提醒著。我懷著忐忑的心,攝手攝腳地坐到他身旁。側目繼續打量人兒,他的頭髮柔順,指甲修得整齊,衣服也很好看。微微湊上去更能嗅到清草般的香氣。「不能冇禮貌哦!快叫人吧!」母親再提醒。「哥......哥哥......」我輕聲呼喚著。


  「哥哥,我的兄長□□至少在我看來,實在異於常人。或許這樣說吧,對於他殺害雙親一事......我固然悲痛不已,但卻沒有感到太過驚訝。他從小便十分討厭父親,更多次揚言要對父親下毒手......」此言一出,法庭內的訝異之聲此起彼落。我把心中所思,化成字句,小心翼翼地把它們逐一吐出。緊張的心讓我那雙放在聖經上的手不期然地抖震著。我一方面打著正義的名號坐在這裹,為受害的雙親討回公道,另一方面卻飽受著回憶的折騰,內心百感交集。

我的繼父是一個轉售玉器的街邊小販。雖不致讓我們走上小康之路,卻也足夠我們溫飽三餐。大時大節,亦能添置衣履半匹。繼父把我視作真正的家人,袋中剩下閒錢一二,總會花來買點好吃的給我,日子總算過得不錯。而哥哥□□則是個十分特別的人□□他從小便熱充於幻想各種事情,有時會幻想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,又有時會幻想自己是時間旅人......


  「阿妹,你看,只要穿過這個時間的裂縫,我們便能夠回到以前了!你能看到那個正在旋轉的洞口嗎!」哥哥指著一張四腳椅說。「跟著我來!」轉眼間,哥哥已經鑽到椅子下面,我也只好趕緊跟著。他捉緊我的手,帶我走過「時間裂縫」。「快到了!我們快到戰國時代了。一離開這裏,便立刻要跑啊!」「哥......哥......我怕......」「別怕!我會保護你的!」爬過四腳椅底,哥哥從後一推,著我立刻向前跑。「你看!阿妹!是敵人的火把!潛入水底吧!」


  「『阿妹......小心前面的大魚!那是會食人的!』、『阿妹,左邊有岩漿!』哥哥從小時候便是就樣了,很愛幻想。我以前以為他只是比較有創意□□現在回想起來,其實這些都是些應該要注意到的病徵也不定。遺憾的是,雙親曾經帶兄長見心理醫生,但當時醫生卻沒有察覺出異樣。對於知識缺乏的雙親來說,被醫生如此否定,亦只好接受兄長或許只是比較『百厭』。」我繼續陳述。坐在偌大的法庭,彷佛話語都被賦予了一定力量,就連個人的回憶都顯得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。與此同時,回憶在這裹亦某程度上失去了情感色彩,更多是為了顯露出犯罪人的真正面貌。即是如此,我的手依舊握出一把冷汗來。我能感受到兄長異樣的目光,正從左邊冷冷地注射過來,像低溫的金屬,不帶半點生命力。雖然犯人與證人的位置有著很遙遠的距離,但「過去」這種東西卻不斷在我耳邊嚮起刺耳的呼救聲,迫使我浸淫其中,難以自拔。我拼命地想擺脫他帶給我的恐怖感,還有在回憶中那種可怕的無力感。


  黃昏的光線模糊了回憶的輪廊,記憶中那櫃子依舊帶著陳皮的味道,還有櫃門縫隙中看到的那一絲絲光。現在回頭再想,那些或許是母親一直放在冷氣台曬的陳皮。小時候的我就這樣靜靜地待在櫃子裹,任由陳皮的甘香撫上我手腳上的瘀痕。那是數不清的第幾次,哥哥把我鎖在櫃裹,留下我一人與孤單打交道。把我鎖起來的原因有很多,有時是我「不聽話」,有時是我「長得醜」,有時是我一個開懷的笑容。「你笑什麼笑!你在笑我對不對!」一個不經已的笑容,在哥哥眼中已經是不可原諒的冒犯。他一把扯起我的長髮,拖著我走過無人的屋子,然後把我迫到床邊的櫃裏。我總是待在櫃子裏,直到來母親回來為止。


  「像這樣肆無忌憚地對我動粗,是他升上中學以後的事。根據母親的說法, 兄長在學校被同學欺凌。原本古怪的性格變得更難以捉摸,時不時對身邊人發脾氣,亦多次對我動粗。」我續道。「後來,兄長中五畢業,久久沒能找上一份正式工作。雙親對此亦有微言。他們總是就金錢的問題爭吵不休。亦大概是這段時間吧,兄長逐漸變得可怕,病徵亦愈見明顯。」


  「我沒有朋友,所有人都想害我!我現在只有『他』了,他永遠也不會背叛我!不像你們!」哥哥瘋了一般咆哮著。「你們全部人都得下地獄!所有人都是壞人!把我生出來這個鬼世界!你們會下地獄被火燒!」他揮著手中的菜刀,威脅著要把父親殺死。我瑟縮在被子裹,無助地啜泣著。「叮—噹—」「警察!是不是你們報警?」滿心以為得救的我,只聽到警察哥哥說:「這種家庭糾紛不要總是叫上我們比較好,夜已經深,吵著鄰居也不太好吧。」但幸好如此折騰一番,哥哥的情緒得到安撫,事件亦告一段落。


  「在你的證供裹曾經提及你兄長有一位好朋友『他』,那個『他』到底是誰呢?」律師問道。「『他』是兄長的幻想朋友,聽聞是一個住在墓地裹的鬼魂,特別喜歡光的地方。那時的兄長已經不再是任何一個我認識的人了。沒有了以往的秀氣,生活也十分隨便,彷佛失去了某種自理能力。來家玩的朋友都說曾經見過兄長對著牆壁自言自語。雙親對於兄長的狀況感到頭痛不已。在一次勸說下,母親陪同兄長到醫院求醫。可惜的是,醫院只把兄長診斷為中度抑鬱,經過一晚留院及轉介後便不了了之。就我看來,兄長或許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求助時間,病情亦愈見嚴重。」


  客廳中央,哥哥正於盤子上起火,金色的焰光卻不能為我帶來半點溫暖。火光之中,所燃燒的是哥哥留院所得的報告。「把我帶到醫院去□□讓我的資料外洩□□全部都想我死□□」他像唸著某種宗教的咒語一般,聲音低沉而不斷重覆,此刻依舊縈迴腦海之中□□而我對他的記憶亦只到那天為此,那以後,我沒有與兄長作過任何形式的交流。直到雙親出事,才不得不粗暴地從洞穴裹挖出過往的回憶。當可怕的回憶化成言語,那麼停留在記憶深處的火車亦可以重新出發。至少,我是如此看待這件事。


  「案件將押後明年一月再審。」我們站立,敬禮。法庭的大門再次被打開,但小男孩已經不在了。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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